第二章：影子里的观众 (第1/1页)

    我盯着那杯茶，蒸气在空中盘旋，凝聚成一些模糊的形状，随即又消散。

    「喝吧，」莎拉拉过一张木凳坐下，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，「这叫觉醒。它不会给你答案，但它能让你听清楚自己的声音。」

    我喝了一口。那种味道很难形容，先是苦涩，接着是一GU清冽的甘甜，最後齿颊间留下一种像是「雨後泥土」的芬芳。我的太yAnx原本像是有个小人在敲鼓，现在那种痛感竟然慢慢退去了。

    「你刚才的问题，」我放下茶杯，指着黑板上的第一行字，「取悦不在场的人是什麽意思？我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我的团队、我的公司，还有我的房贷。」

    莎拉微微一笑，那种笑容不是嘲讽，而是一种「我看过无数人挣扎」的T谅。

    「艾l，让我们做个小实验。如果你现在把你的电脑包打开，把里面那份提案撕掉，谁会出现在你脑海里对你大吼大脚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老板，戴维斯。」我脱口而出，「他会疯掉的。他为了这个客户准备了半年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呢？」

    「还有……」我迟疑了一下，「业界的竞争对手？如果我Ga0砸了，他们会笑我跌落神坛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吗？再往深一点看。」

    我沉默了。窗外的海浪声规律地拍打着岸边，一下、两下。

    在那规律的节奏中，一个尘封已久的影像浮现了。那是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，坐在餐桌的主位，手里拿着我的成绩单，眉头深锁。

    「我的父亲。」我轻声说，声音细微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
    「但他已经去世五年了。」我自嘲地笑了笑，眼眶却莫名地发热，「这很荒谬，对吧？我已经三十八岁了，我竟然还在担心一个葬在公墓里的人会对我的表现摇头。」

    莎拉点了点头，轻轻拨弄着柜台上的一枚贝壳。

    「并不荒谬，艾l。这就是我所说的不在场的人。我们每个人的心灵剧场里，都坐满了观众。有的是过世的父母，有的是多年前羞辱过你的老师，有的是你一直想证明给他看的前任，甚至可能是社交媒T上那几千个你根本不认识的追踪者。」

    她站起身，走到我身边，手指向我那塞得满满的皮质电脑包。

    「你每天背着这个包包，并不是因为它装着工作的必需品，而是因为它装着你对这些观众的恐惧。你怕他们不拍手，你怕他们离席，你怕他们觉得你不够好。所以你拚命塞进更多的数据、更多的头衔、更多的昂贵西装。」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那个包包。它确实很重。我的肩膀因为长年背着它，已经习惯X地紧缩。

    「如果……」我喉咙有些乾涩，「如果我决定不演给他们看呢？」

    「那剧场就会空出来。」莎拉看着我的眼睛，眼神深邃，「而你，终於可以邀请你自己坐进观众席。或者，你可以选择走下舞台，去海边散散步。」

    我看着窗外。浓雾似乎散去了一点点，我能看见月光洒在海面上，泛起粼粼的波光。那片海看起来那麽自由，而我却被困在一张三点钟的办公桌前长达十年。

    「但我不知道不演戏的我，是谁。」我诚实地说。

    莎拉走回柜台，从cH0U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、质地粗糙的小纸条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为什麽你来到这里。艾l，放下那些影子交给你的行李吧。你不需要带着别人的期望去旅行。」

    她指了指黑板上的第二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如果生命是一场展览，你今天的行为值得被放入永久收藏区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你不再为不在场的人工作时，你才会开始为今天的自己工作。」她说，「想像一下，如果你今天的所有行为都被拍成照片，挂在一座博物馆里，你会带着自豪的心情带人去参观吗？还是你会想把那些照片藏起来？」

    我想起我今天的生活：早上的焦虑、午餐时的客户电话、下午那场充满术语却没有温度的会议、晚上的崩溃……

    我的博物馆里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焦虑。

    「我不想参观我自己的博物馆。」我挫败地把头埋进双手。

    「那就重新布展吧。」莎拉的声音温柔却坚定，「从现在开始，每一秒钟你都可以决定，你要创造什麽样的展品。」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我身後的挂钟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「咔」。

    我猛然回头。

    那根原本卡在三点钟、不断前後跳动的秒针，竟然向前跨出了一大步。

    03:00:01。

    时间，重新开始流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