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你的博物馆里放了什麽？ (第1/1页)

    秒针走动的那声「咔」，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「它动了。」我惊讶地看着挂钟。虽然只是一秒，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冰封的河流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「因为你刚刚承认了那些重量不属於你。」莎拉从柜台後走出来，顺手拿起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米sE风衣，「走吧，既然时间愿意给你一点空隙，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展览馆。」

    「展览馆？你是说真的博物馆吗？」我感到困惑，但还是下意识地跟着她走向木屋後方的一扇门。

    推开门，外面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黑暗荒野，而是一座延伸向大海深处的长形月台。月台两侧没有铁轨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悬浮在空中的、半透明的发光方框。

    每个方框里都像是一个微型投影剧场，播放着无声的影像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概念。」莎拉沿着月台缓缓走着，「每个人的一生，其实都是在经营一座博物馆。你每天清醒的十六个小时，就是你收集展品的过程。大多数人以为自己只是在度过日子，但实际上，你是在选择要把什麽放进你的永久收藏区。」

    我停在其中一个方框前。那是我今天早上的影像：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，眉头紧锁，一只手拿着冷掉的火腿蛋三明治，另一只手疯狂地滑动滑鼠。画面背景是惨白的日光灯。

    我走向下一个方框：我在计程车上，对着手机发脾气，因为客户改了开会时间。

    再下一个：我站在电梯里，看着镜子中疲惫的自己，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
    我看了一整排，大约有几十个画面。几乎所有的影像都充满了电子萤幕的蓝光、焦虑的表情，以及一种「赶时间」的紧迫感。

    「你是说……这就是我的博物馆？」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今天就此离开世界，这就是你留下的最後一部分展览。」莎拉平静地看着那些影像，「艾l，如果你是一个付费进场的参观者，看到这些展品，你会觉得这张门票值回票价吗？你会想在这里驻足停留，还是想转身就走？」

    我沉默了。如果是以前，我会辩解说：「这就是现实生活，大家不都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但在这座安静的、只有海浪声的月台上，那些辩解显得如此苍白。这些展品一点美感也没有，甚至连「生命感」都没有。它们只是在记录一台名为「艾l」的机器如何运行的过程。

    「我以为，事业的成功才是我的展品。」我声音沙哑地说，「我以为那些奖盃、那些六位数的专案，才是值得展示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那些是结果，艾l。但博物馆展出的是过程。」莎拉走到月台尽头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几乎透明的框，里面闪烁着微弱的光。

    我凑近一看。那是一个很短的画面：我下班回家，在路边看到一个小男孩弄丢了气球，我顺手帮他拉住了那根线。那孩子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，我也在那一秒钟，短暂地忘记了业绩压力，回给了他一个真心的微笑。

    那个画面只有三秒钟，却是整排展品中唯一有sE彩、有温度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这件展品，叫做连结。」莎拉轻声说，「它是你今天唯一一件值得进入永久收藏区的东西。剩下的，都只是背景杂讯。」

    我看着那个微小的光点，眼眶一酸。

    「那我该怎麽办？」我转向她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急迫，「我已经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跑了十年。我的博物馆里塞满了垃圾展品，我现在重新策展还来得及吗？」

    莎拉笑了，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。她指了指我来时的那扇门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为什麽这里叫转运站。转运站不是终点，而是一个让你决定下一班车要开往哪里的选择点。」

    她走近我，直视我的眼睛：

    「艾l，大多数人都在等待更好的生活发生，他们觉得等存够了钱、等孩子长大、等退休了，博物馆里才会有美好的展品。但他们忘了，博物馆的空间是有限的，你今天不放进好的东西，垃圾就会自动填满它。」

    她指了指黑板上的第三个问题，那个我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的问题：

    「你是在等待生活发生，还是在创作生活？」

    「从这一刻起，每一分钟你都可以决定你的下一件展品是什麽。」莎拉说，「你想在那一秒钟里感受到海风吗？你想对身边的人说一句真心话吗？还是你想继续对着萤幕皱眉？」

    我深x1了一口气。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，我的时间并不是属於戴维斯执行长，也不是属於房贷银行，而是属於我手心里的这份「策展权」。

    我看了看表。

    03:00:15。

    秒针跳动的速度似乎变轻快了。

    「我想……」我看着那片黑暗的大海，转头对莎拉说，「我想去看看那片海。不是在手机萤幕上看，而是真的去听听它的声音。」

    「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。」莎拉推开月台边的一道小栅栏，「去吧。不用担心你的车，也不用担心你的笔电。在三点钟的世界里，只有你，和你即将创造的第一件新展品。」